怀念找茬的人

以前我工作过的一家单位有个大姐，现在退休了。她是那种俗称“能不够”的人，眼尖心直口快，谁的什么事也逃不过她的那双眼和那张嘴。

比如说，你正在电脑上写一个什么东西，这时候她端着个茶杯停在了你的身后，一边喝水一边看着你的屏幕。然后她会突然提出你的字句或是格式有什么什么样的问题，需要怎么怎么改。

再比如说，你穿了一件新衣服，她一定会要求你象马豆一样在她的面前来回摆几个剖丝秀一下，她的目光一定相当专注和严厉，然后她会告诉你，哪个哪个地方有问题——诸如线车歪了、线头没剪、扣子没钉结实，等等等等。

还比如说，大家聊起来吃东西的心得，她会指出某个的人做法很不科学，容易导致营养流失、消化障碍，甚至各种疾病，你得这样这样做，你还得那样那样吃，等等等等。

如果你跟她一起走在路上，她会说：“看见前面那个男的（或是女的）没？”然后她会指出这个人身上出现的问题：腿不直、走路的时候一肩高一肩低、袜子的颜色跟裤子不搭、发型跟衣服的款式不搭、牵的狗毛色不好疑似营养不良，等等等等。

那时候我们都挺怕她的，严重的时候一见她就想赶紧人间蒸发，深怕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让她发现了。关键是，她才不管你是谁，她才不管时间和地点，只要她觉得有问题，只要她觉得不合她的标准和心意，她就马上会指出来。而且，她总能够发现问题，不管是谁、是什么，也难逃她的法眼啊。

不过有时候，我们也挺喜欢她的，比如领导拍脑袋做了个决定，我们很生气，但无非也就是敢怒不敢言，还得佯装开心、全力以赴。她才不！她敢直接跟领导说：不行，不能这样整！有时候领导不管，还接着整，但有时候，领导就改了。这种时候，我们还是挺高兴的，毕竟我们都没那胆子跟领导对着干，见了领导一个个乖得跟小猫一样，不说把领导当个热红薯一样抱在手上使劲地吹啊拍啊，至少也不敢跟领导造次，职场嘛，对不对。可是她敢啊，她说出了我们的心声啊，她让我们觉得解气甚至解恨。

后来，她退休了。哇噻，这下我们清静了——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人没事来找茬了，大家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吃什么想穿什么，随便。走在路上，可以专心看风景或是想心事，管它前面的人什么形象怎么走路牵着什么狗呢。

不过，时间久了，又隐隐有些小想念了。单位是一个笼子，里面关着看似相同实则异类的物种们，大家表面上一团和气，那是因为人人都怕伤了和气。伤了和气，事小，可是因为伤了和气而伤了元气，那事就大了。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损益表：不评论别人、对别的问题视而不见，得罪人的概率近乎于O，评论别人、指出别人问题后得罪人的概率则是50%。两两相比，取舍自明啊。于是，我们看似很松散地过着日子，人与人之间，笑一笑，再笑一笑，反复笑一笑。所有的问题和不对劲，我们都藏在这笑后面好了，别人的衣服穿得是不是合适，饭吃得是不是合理，工作做得有没有问题，跟我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呢？

反过来想想，也就是：你的衣服穿得是不是合适，饭吃得是不是合理，工作做得有没有问题，跟人家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呢？人家给你指出来以后，他是身上会多二两肉，还是兜里会多两毛钱？于是，人与人之间就那么松散着，淡漠着，你的事情就是你的事情，你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与旁人，何干啊何干。单位里人与人还相识，都能如此，所以就不难想见到了陌生的人群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需要被关照和帮助的人，不能得到他们需要的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跟我一样怀念那个爱找茬的大姐。只是有时候领导又拍脑袋做决定的时候，再没人敢很“二”地指出来，大家的目光或者很虚浮地对接一下，或是都低着头抠手指头，完全不搭线。但是我相信，一定有很大一票人跟我一样，想起过去曾经有个声音会在这样的场合发出来，很响亮地说：你这个，不对啊，这个事情，不能这么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