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周围的烟火色

我家现在住的地方，说僻静也僻静，说热闹也热闹。

说它僻静，是因为它远离城市中心，已经出了西安的北门。这里还未被过度开发，虽说楼前楼后都有正在建设中一天天加高的楼宇，但还没逼仄到遮阳挡光的程度，更不会象临街的闹市区那样，耳边昼夜听到车轮压马路的声音，搞得人每每梦回，都不知身在何处地以为自己就睡在马路上。

说它热闹，是因为它毕竟是这个古老城市的一部分，出了小区的门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正常步行需要7、8分钟，只要出了门去，就随时可见活泼泼的烟火色。

柴米油盐的生活庸常琐碎，但大部分人都在天天过着，不管忙碌还是清闲，饭，总得吃，衣，总得穿。一周总有几次，我会穿过小区前面那条商铺林立的街，去菜场买菜，或是去超市。于是这一路上风景，就充溢着又浓又香的生活气。

我经常看到爷爷或奶奶喂孙子吃早点，路边的早点摊上，总是有那种一老一少的身影。孩子还在呀呀学语，对吃的东西兴趣不大，倒是被周围的街景引得东张西望。奶奶把小半勺豆腐脑送到孩子嘴边，一边说着甜言蜜语的哄人话。有时候，还会把嚼碎的饼或馍塞进孩子粉嫩的小嘴里。桌子不太干净，上面滴了很多汤汁，落了不少饼渣，但老的和少的都不在意，只管吃和喂。地下有一团一团擦过嘴或是桌子的卫生纸，让人看了总是会产生不洁的联想。都说这是很不卫生的饮食，但我看到那些铺子一直开着，每次都被不同的人把座位占得满满的，而有多少孩子就是这样被喂着吃着长大的。

菜场里的菜猛地看过去一天与一天差别不大，甚至一季与一季差别都不大。我们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看似很慢，其实很快，一天与一天明里相同，暗里迥异。卖菜的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回答着我们关于菜价的问题，我能够很快就听出他们哪个是河南的，哪个是山东的，哪个就是陕西当地的。说是当地的，其实家也都远着呢，陕北陕南的少，关中一代的多，市区周边的口音上细一听就分出来了：长安人管“脏得很”叫“奴太太”，而户县人说“盆”的时候，猛一听会让人以为是“婆”。言来语往间，我们总是嫌菜贵，他们总是说菜好，或是发价贵，但说归说，一旦菜上了秤，最后都是交钱提菜走人了事。

废品收购站的生意看上去都很好，因为里面摆满了收来的被主人不再需要的各种东西。我总是觉得吃惊：怎么我们每天会扔掉那么多的东西？这当中除了完全不能再用的垃圾，最多的就是各种包装，袋子、盒子、瓶子。有时候，我也攒上一堆，然后找人来收。但几次下来，一大堆的盒子瓶子卖不了几块钱，还占地方，所以也就昧着良心不节约，有包装随手就扔进垃圾筐了。

快回到小区的时候会路过一家夫妻档的小卖部，平时卖烟和一些简单的日用品，夏天也会把冰柜推到门口卖冷饮。有一阵我们一连三天去买冰的瓶装红牛喝，但50多岁的男子总是好脾气地说没有冻的，后来有天我们又去，说要一瓶常温的，他的妻子也很好脾气，笑着说：这几天没见你们来了，天天都冻凉了等你们呢！离他们的店远一些，还有家小卖部，某天突然在门口摆满了绿植，还有装着小红鱼和巴西龟的缸。每件东西上面都用白纸写着价格，来买的人一概被告知不能还价，因为这是他们代朋友卖的，朋友把标了价的东西交给他们就去上班了。那天我给家里的乌龟买了一个带楼梯的分层的小缸，还给它买了另一只龟做伴，因为我觉得价钱跟花鸟市场的差不多，但离家很近，拿回来方便。

出入这里的人，跟这个城市别处的人们面目上没什么差异，上下班的时间会看到脸色疲倦行色匆匆的人，很职业的装束。偶尔也有以为自己扮了靓却不知道如何扮靓的女子裹着一团香气过去，当中有很多都是边走边打电话的。骑电瓶车或是自行车的不少，有人机敏有人迟钝，遇到前者还好，遇到后者，就不由地替他们和自己都揪着心。

有时候，坐公交或是出租出去，离家稍稍有点远了，但却能看到更多的烟火色。我很爱跟自己玩一个游戏，就是喜欢从对面的车窗上看到自己的脸，因为光线的缘固，有时候能看到，有时候看不到。看到的时候，我就会暗自兴奋，跟自己对面的自己做鬼脸；看不到的时候，往往看到的是正坐的车车身上的广告。现在车身上的广告很多都是美女代言，因此我常常在想看自己脸的时候，看到的是林志玲们的脸，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开心，因为我觉得林志玲们与我，不太有关。

最不开心的，是看到那些穿着不合身校服的中学生们。他们还是孩子，但脸上身上却已经有了成年人甚至老年人才有的暮气。尤其是女生，衣裳肥大，遮掩身形，仿佛整个人被地心引力强拉着。印象中电影里穿校服的女生都是很灵秀的样子，白色的衬衣，漂亮的格子裙和外套。我猜穿成这样肯定是老师和家长的主意，因为他们觉得孩子的心如果在打扮上，就会分了心，影响学习，只有“坏学生”才会整天衣着光鲜，象颗驴粪蛋。所以穿得中性一点，甚至难看一点，是好的，是正确的，是值得表扬的。但我总是一看到他们就难受，因为我很担心他们特别是她们长大以后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美，一个个搞得自己象男人婆或是黄脸婆。但我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可能很多余，因为包装其实不应该算什么，刚刚我说了，我每天要把很多的包装当成垃圾扔掉，而且心里还患得患失，觉得不爽。再说我自己，从包装看，基本是很麻木的那种家伙，但实际上，我却总是象出洞的小鼠一样偷偷地打探着这眼前身边那眼花缭乱的烟火色。